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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大花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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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如雨下,在你離開之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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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工作室社工師 陳怡雯

 
 

阿健是名70多歲的病人,這次因為癌症末期的併發症再次住院,意識昏昏沉沉。阿健的手足已各自成家、鮮少探視,唯一陪在床邊的是約莫中年的小巫。小巫一直以來都細心照顧著阿健,醫護人員也以為他是阿健的兒子,直到請小巫簽署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時,小巫臉色略顯為難,表示自己只是同事,緩緩說起了30幾年前的故事…。

小巫20幾歲時北漂當學徒,出師前薪水十分微薄,口袋見底時只能抓著一袋吐司填飽肚子。後來在工作上因緣際會認識40多歲的前輩阿健,得知小巫日子辛苦,慷慨讓他住進自家的空房間。日子過得飛快,這樣同住生活轉眼間就過了三十多個年頭,兩人雖無血緣關係,但情同父子。

如今阿健病重,小巫既悲痛又焦慮,先前癌症標靶藥物費用、輔具的開銷、住院期間動輒數萬元的看護費等,已經把阿健的老本消耗殆盡,眼下還有好幾張數萬元的醫療費帳單都由小巫申請分期支付。小巫不忍阿健虛弱卻請不起看護,也把工作先擱下、親自照顧。沒了收入的小巫,存款慢慢見底、帳單紛至沓來,可預見的後事花費也在一旁虎視眈眈,實在有些喘不過氣。社工師詢問阿健的手足是否有可能伸出援手,小巫搖搖頭,轉述阿健姐姐曾說過的話:「死的時候不要拖累家人。」

手足不相往來並不少見,我能想像阿健和小巫的困境,先取得戶籍謄本和財產清單等證明文件,協助連結各式社會福利資源,減輕兩人的重擔。幾週後,阿健在病房靜靜離世,我告知小巫除可提供醫療費用補助外,也可以再提供喪葬費協助。

小巫拿收據來的那天,整個人十分憔悴,我忍不住安慰他:「這些日子你真的辛苦了。阿健很幸運,這一路走來有你在身邊。」豈料這句話彷彿扭開了水龍頭開關,小巫的眼淚撲簌簌一滴接著一滴落下來。一個大男人坐在我面前,抽泣到說不出話。小巫一下瞄瞄我、一下低頭看看桌子,眼神來來回回、欲言又止,最後很小聲地說:「其實,我們在一起33年了……」語畢,又上下打量著我的反應,語帶顫抖地探詢:「妳會不會覺得我們很噁心?」

「怎麼會呢?在那個保守的年代,我覺得如此長久的感情很不容易。」

見我沒有露出大驚小怪或皺眉嫌惡的神情,小巫如釋重負,邊哭邊還原另一個版本的故事:原來阿健是小巫的初戀,三十多年前兩人相遇、交往,至今再4天滿33年。但當時社會風氣保守,兩人擔心社會歧視,對外均未出櫃,尤其在醫院更是三緘其口,深怕同志身分會引來異樣的眼光,甚至被拒絕治療。

小巫感慨地說,其實阿健跟姐姐本來感情非常好,直到有天阿健坦白自己的性向,希望得到理解和接納,未料姐姐從此就像變了一個人般,拒絕再有任何往來,甚至還將阿健送的年節禮盒退回,形同陌路。親近的姐姐尚且如此,遑論外人?

小巫又問我,可不可以分享他和阿健的回憶?我說當然可以。小巫緩緩從包包裡拿出一疊照片,分享著點點滴滴:阿健知道小巫最喜歡宜蘭某間店的粽子,會趁小巫上工時特別從臺北搭車到宜蘭,只為了在小巫到家時給他一個驚喜。小巫也曾看到某張臺北老照片,赫然發現背景裡剛好捕捉到年輕帥氣的阿健側影,想方設法找到攝影師索取原始照片,就為了跟阿健一起回憶青春正盛的那年……。

阿健過世迄今已逾三年,小巫每年都會到社工室用兩人的名字捐款,有時帶串粽子分享熱量、有時帶張照片分享過往,只要提到阿健總是落淚。阿健的照片現在還是放在客廳,手機和LINE帳號也還留著,小巫每天都會跟他說說話,思念時就傳傳訊息,看見螢幕上的「已讀」,彷彿阿健也讀過了一樣。陽台種些阿健喜歡的花,書房維持原本的樣子,只要一走進去就眼淚直流。也不是沒有想過跟著阿健一起走,但又擔心輕生反而見不到他,所以還是努力工作。小巫說,這樣的思念應該會持續到見到阿健為止吧。

每年端午節,我總是想起淚如雨下的小巫,和他那段純粹而雋永的初戀。(本文部分內容經過改編,並採用化名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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